我们无法不长大,很长时间了赌钱网站

我们无法不长大,就像我们无法不老去,没有一个人能够停下来。长大了,改变了,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了,是会爱上别的人,问题是,有一天,我们愿意为谁停下脚步

都曾是个孩子的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确信友情的坚固,快乐的易得,善良的遍布以及永恒的存在。而长大的我们,稍稍失去了勇气呢。

2008年夏天,我来到北京。

一、当我是孩子时,我一无所知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人潮把我推出检票口,我第一次看到了北京,它那么大,那么明亮。

有段时间,我像是生活在梦里。

和所有庸俗小说的开始一样,你我相遇也有一个庸俗不堪的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深夜的人们爱去簋街吃饭,那天我们同时拦下一辆出租车,你喝得烂醉如泥,我也没跟你争,就让你上了车,并帮你关上车门。

似乎是六年级,来温州的时候。一个傍晚,妈妈和邻居大杨阿姨带着我在车道旁慢慢散步。我告诉她们,很长时间了,我一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阴天,都是傍晚,就像现在这样,暗淡柔和的天色,安静的车道,稀少的人,一切仿佛平静到背景里传来音乐声,梦幻曲,或者别的什么。

司机摇下车窗,对我喊:她都喝成这样了你不送她一趟?

两位年长的女性都笑了,向我投来对一个小辈的胡思乱想的宠溺眼光,很快将这句幼稚的话忘却了。

我回头对我的小伙伴们苦笑一声:你看我在簋街捡了个女朋友。

可我还沉浸在这种似真非真的情境之中。那也许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轻若无物。

出租车飞速驶离簋街,它穿过三里屯,穿过东四环,街灯明灭不定,你胸前的蓝色小海豚别针也跟着明灭不定。来到你家小区,好在你还有个室友,她把你接上楼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买醉,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些年我为什么爱喝酒。

比生命更轻的东西还有很多。在上述情境发生以前,我还在武汉的时候,察觉到了这一点。有时候,世界慷慨地向一个孩子展示出真实的面目,所有的东西都脱离了重力,颜色从物体表面剥离,各种各样的声音悠悠飘向高空,在那里制造我们听不见的回响;星球的光芒被飓风无声地卷走了,比一次呼吸要更快些。

从此以后再没联系,秋天都过完了,我也忘了我曾送一个陌生女孩回家这件事,当然也没再想起你。

而大人把这些事情,当作世界给人类的大脑开的一次玩笑。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穷于应付每天的设计提案,那天我们三个人走进一家大型企业会议室,我打开电脑,接上投影,我看了看大屏幕又看了看我对面坐着的甲方们疲惫不堪地说:我就不讲了,你们自己看大屏幕吧。

在我的心理达到应该思考的年龄时,我就开始思考。大概有只手打开了藏在我体内某处的一个开关,无数形形色色的问题像电流一样呼啸着流进了我的意识之中。我被迫,又有些主动地开始了我每一个族人都必然要进行的那段旅程。

他们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这个设计师是在搞行为艺术还是不想做这个案子了。

但必须承认,我从未把哪个问题想透彻过。毕竟,天才的哲学思维不是生长在所有人身上的。

有个女孩腾地站起来,大声说:你作为设计师不讲设计理念我们怎么看得懂?

我实在是一无所知——关于我生命的一切,关于外部世界的一切。即使我知道人是由猿类进化来的也于事无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进化。一个孩子在意识到巧克力好吃时大抵也是如此,他其实一点也不清楚巧克力是种什么物质,是水果还是粮食做的,或者天生如此。

我一下就认出了你,胸前别着一只小海豚,闪闪发光。

但我依旧进行着这种没头没尾的思考,仿佛有人在这个阶段逼我做题,不做我就长不大。

另一个设计师打了圆场,提案后来是过了还是继续修改我已经忘记了,我只记得那天的你头发很长皮肤很白,小海豚特别引人注目。

痛苦的事情是,用力思考阳光是什么东西。接连几个小时,我徒劳无获,无法想象当阳光被具体化、被定义后是个什么样子,是否还是那样透明而轻盈的金色?至今为止,它的存在都是由其它东西衬托出来的,不是么?没有其余的生物和非生物,我们就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反过来也是如此。

接下来的交往顺理成章,等到我们两个人搬到一起的时候,北京刚好下了第一场雪。

但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送你一只金色小海豚,西单买的,1028块。

颜色呢?到底真实的颜色是如人类所见的多彩,还是如狗和蜜蜂所见那般单调?也许,世界上只有一种颜色?(我无法确定是哪一种,但肯定不是黑或者白。也许是透明的?——谁知道呢)那些五彩斑斓,很可能是光线给予人类想象的错觉;也许世界上有几千万几亿的颜色,可惜我们只能有幸认知百千种,而另一种生物可怜我们的视觉,有如我们同情一只小狗。

下第三场雪的时候,我们已经学会彼此指责,你也学会了假装无意查看我的手机,以及QQ聊天记录。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习惯,那时我们都不知道。

我没能确定任一问题的答案。当我是个孩子时,我实在是一无所知。

至今我仍然痛恨有些女同事在聊天的时候总爱用“亲”或者“亲爱的”当开头。有些事情无法解释,但偏偏你什么都要个解释。

二、石头

你跟我们公司前台成了好朋友,实际上你只是想知道我几点到公司,几点离开。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鹅卵石路上会有石头松脱出来,歪在它所属的那个水泥坑里,好像一种圆润坚硬的果实在土里成熟了,被秋天掘了出来。

你把我所有的朋友电话都存了一遍…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爱情是世界上没安全感的东西,可偏偏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上面寻找安全感。

我喜欢这样的收获季节,每一颗果实都极大地吸引着我,以至于有时候我在一条没有人的鹅卵石路上蹲下来,心急地去抠那尚未脱落但已松动的石头。石头上的尘埃蹭在我的手心,当我挖出它们的时候,石头的一面已是光洁温热了。

17楼你说跳就跳,东三环车流如海你说撞就撞,玻璃杯你动不动就砸碎了割手腕…
…这些事情你都做过,你每一次自杀事件都让我们所有的朋友崩溃。

有种挖出大地心脏的感觉。它的温度含在石质之中,仿佛随便找个角落种下去,就能长出一颗有生命的小星球。

这些小事一件件加起来像积木一样,终于有一天全部倒塌,压死了爱情。

我一直认为,我捡到的不仅仅是普通的有点好看的石头。也许那块从沙地捡来的是陨石,也许那块从池子里捞上来的是白玉。谁知道呢,看上去像“什么”的东西,孩子们会很容易地相信那就是“什么”。

后来我们再没见过,我搬走的那天,你坐在卫生间里哭着给我发短信,你说洗衣机是我们一起买的,你每次看到它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说你每天都带着我送你的金色小海豚,觉得北京很安全。我没回头,你也再没找过我。北京那么大,那么明亮,我们再没遇到过。我从设计公司辞职,我跑回青岛,再也没给人提过设计方案。

因此,我丝毫不怀疑,在捡来的石头里,很多是拥有神秘身份的。

四年以后,我偶然点开我的博客,清理了一下小纸条,忽然发现你当年留给我的小纸条,上面说: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没办法不查你的手机,没办法不任性胡闹。我错了,我会改的…
…如果看到这条留言给我打电话吧。

捡石头是一个人的事情,把玩才需要有伴儿。当我看到地上一颗石头时,也许是它的光泽或颜色形状,或仅仅是它在那儿的样子使我喜欢,可别人看来却毫不出奇,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如果我兴高采烈地拿着一颗刚寻到的石头向同伴献宝,却只得到一个言不由衷的微笑,那多扫兴。后只好怏怏地把这个新伙伴丢回地上,见它滚了几滚,隐在大大小小的石头之间,当时找到它的惊喜感也烟消云散。它重新变成鹅卵石路的一部分,再一次回归人们的足底。

顺着你的博客我点开你的微博,2009年空白,2010年空白,2011年你遭遇了浪漫求婚,上千朵玫瑰。2012年你们在五星酒店举办婚礼,声势浩大。

那是一些我花了时间和心力来寻找,后却放弃和错过的朋友。

我像疯了一样去看你每一张照片,你所有的衣服上都没有那只金色小海豚。

有几颗石头,我把它们当作活的朋友。我没给它们起名,也没给它们贴标签。何必给它们加上这些呢,它们本身拥有的,已经足够让我去认识了。

你的老公算是个大V,衣着讲究,蓝黑色西装,带暗纹的皮鞋,黑色衬衣…
…一看便是出自你的选材与搭配。

多的时候,捡回来的石头装满了家里的两个水桶。沉甸甸的,我吃力地将桶从阳台推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满是灰尘的石头乍进入水中时,表面会变得滑腻,等到擦洗之后,与手指接触的地方就有了一种干净的摩擦感,滑腻消失了,我触碰到石头真正的形体。

我也见过你老公,我们一起喝酒,听他吹牛皮,听他说如何一边花天酒地一边哄好老婆,他说回家前他会删除所有的应用程序:微博、微信甚至那些我从来没有用过的陌陌……他在说你们无比恩爱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如果能骗你一辈子那也是幸福吧,我这样盯着他的手机想。

之后,我拣出些洁白可爱的半透明石头,放在大浴盆里,接上小半盆水。那些石头浸在水底,颜色变暗了,变得很陌生,不是我洗过、摸过的石头了,而是别的地方的东西,我从未去过的地方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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