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夜奔》 狂欢 有趣 诗意 悲凉,也曾在辉煌的灯火里爱过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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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王小波所说的“有趣”与巴赫金所说的“诙谐”有异曲同工之处。本文联系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对王小波的《红拂夜奔》做了分析,认为小说不仅呈现了一个诙谐有趣、诗意盎然的狂欢世界,而且其对现实和人生的深刻洞察更揭示了一种力透纸背的、深刻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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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的《红拂夜奔》是他在20世纪末创作的小说,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他对小说艺术有着纯粹而执着的追求,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和心血,形成了自己鲜明而独特的风格。王小波在他的文章中不止一次地提到了“有趣”,他认为“有趣是一个开放的空间,一直伸往未知的领域,而无趣则是个封闭的空间,其中的一切我们全部耳熟能详。”①
这个说法与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十分相似,巴赫金认为民间的狂欢是包罗万象的更新和重生,一切严肃、死板、片面、教条都在狂欢节上被否定、取笑和更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狂欢是对强悍的生命力永无止境的追求,是自由自在的乌托邦生活在现实中的呈现。在此,本文联系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对《红拂夜奔》进行解读。
一、“有趣”的狂欢
王小波在《红拂夜奔》序言里说:“这本书里将要谈到有趣。其实每一本书都应该有趣,对于一些书来说,有趣是它存在的理由;对于另一些书来说,有趣是它应该达到的标准。”这里的“有趣”具有狂欢的含义,可以等同于巴赫金所说的诙谐。巴赫金认为在狂欢节上人们把一切权威和神灵都从高高在上的地位拉到地平线,对他们进行戏谑和取笑。这个取笑具有包罗万象的全民性,它包括对整个世界,还有对取笑者本身的取笑。②
狂欢节来源于远古时代人们对死而复生的崇拜,所以它本身就带有浓烈的再生的生命气息,一切取笑对象都被赋予新生的意义。
先来看王小波在《红拂夜奔》这个极富想象力的世界中拿“取笑”所创造的拿手好戏。拿对“领导上”的取笑来说,王小波是毫不留情的:“这张脸到了会场上,恰上一口水,清清嗓子,我就看到那只水牛扬起了尾巴,露出了屁眼,马上就要屙出老大一摊牛屎。”漫画般的滑稽想象使严肃呆板的场面立即轻松下来,让人不得不发笑。还有对用纯净的黄土和小孩屎混合筑成的洛阳城墙的取笑,对猪仔子在泥水里摸爬滚打人们成拐而行的街道的取笑,对李靖发明的灭火筒被太宗用做狂喷大粪的“卫公神机筒”的取笑……不仅对外物,王小波对自己和主人公的取笑也是兴致勃勃的,他取笑李靖:李靖想向小贩要保护费,使用讹诈的手段:“不是雪白的布面上用狗屎打了叉子,就是汤锅里煮上了死蛇。假如你对这些事情还能熟视无睹,就会有活生生的大蝎子跳到你的摊子上来。”对王二也是处处有取笑:“假如我不想费尔马定理,就会去想别的东西,没准要去写小说,没准要去写诗,写出来的小说和诗准又是招人讨厌的东西,这种事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也许是我脑子里长了瘤子。”对自身的取笑是诙谐的一个重要特点,取笑者并不把自己排除在不断生成的世界整体之外。《红拂夜奔》正是这样一个充满取笑与诙谐的狂欢世界。
对万物和自身的取笑不仅仅是否定的,而是在否定基础上的重生,真理就在这些诙谐的取笑中产生。有趣的故事包含了一个广阔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虚伪的、道貌岸然的面具在诙谐有趣的彼此取笑中被撕扯下来,一切事物都显现出它原原本本的真实面目。事物在这里不断重生,真理也就拨开表象的迷雾,渐渐浮出水面。王小波说:“这本书一样不可信,但是包含了大的真实性……假如这本书有怪诞的地方,则非作者有意为之,而是历史的本来面貌。”③
这本书的不可信之处在于作者飞腾的想象力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世界的诗意而怪诞的狂欢世界,但是此书对真理的揭示可谓妙语连珠,俯拾即是。红拂由于不能随心选择自己喜欢的死法而对大唐制度大放厥词,皇帝一气之下要“办”李靖,这时作者说:“中国历史上好多人都被‘办’过,然后就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历史的真相在诙谐中昭然若揭。李靖逃出洛阳城,之前“他很善良,但不够伟大。后来他逃出了洛阳城,就再也不善良,但是很伟大了”;在长安城中,“李卫公开始装神弄鬼之后,告诉红拂说:我可算是找到了做人的门道了。这个门道就是作假”。对人生对现实的洞察可谓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狂欢世界是一个丰富多彩生机勃发的真理世界,巴赫金说与官方世界的严肃呆板相比,狂欢世界在地形学上是指向“下部”的,下部是大地,是生殖器官,是吞纳和生育的因素,靠拢下部就是靠拢大地,既是埋葬又是播种,置于死地,就是为了更好的重新生育。它是双重性的,就是那个孕育和诞生新生命的下部,永远是生命的起点,万物都由此繁茂生长。
二、诗意的狂欢
只有戏谑和取笑,不足以成就一部作品长久的艺术性。成功而深刻的诙谐把作品带入永生的大地,饱含感情的诗意则给作品蒙上一层淡淡的纱雾,使得作品有悠远的美感。王小波的才华出众之处正在于他能够让诗意的河流在狂欢的戏谑中自始至终的流淌,让作品读来不仅有趣,而且有种如透明的金属一样掷地有声的特殊美感。“早上她醒来时,一团冷冰冰的白色雾气闯到房子里面来,还有一个几乎是陌生的男子用扑过来的姿势睡在她怀里,头发粗糙得像马鬃一样。他浑身冰凉,肌肉坚实,用手指轻轻一捏,感觉捏了一匹马。他身上还有一股种马的气味。”人类原始自然的生命力扑面而来,短短的几句,就是对旺盛的生命力发自内心的赞叹。再如“我和小孙在漆黑的房子里做爱时,感觉到自己就像热带雨林里一根大树枝,她是一只白色的树獭,在漆黑的夜里,她在我的身下爬行,大概是要横渡一条小河吧。或者我是一只大猴子,正在树上爬动,她是一只小猴子,挂在我的肚子上,有一根特殊的脐带把我们连起来。我们周围有无数的叶子在响。”王小波在诗意的想象中随手带上了有趣,仿佛在他看来,有趣也构成了诗意。“我十七岁时在插队,晚上走到野外去,看到夜空像一片紫色水潭,星星是些不动的大亮点,夜风是些浅蓝色的流线,云端传来喧嚣的声音。那一瞬间我很幸福,这说明我可以做一个诗人。”其实,王小波在内心中首先是个诗人,李银河称他为“行吟诗人”,显然非常恰当。从以上例子中我们不难体会到,王小波语言的诗意完全突破了以往如镜花水月一样朦胧委婉不可捉摸的诗意,而是鲜明可见抑扬顿挫的,仿佛有一种新鲜的味道和活力扑面而来。正像他说李靖的味道一样,他的文字闻来就是一股种马的味道,富含逼人的勃勃生机。
语言的诗意与诙谐有趣相得益彰,同时诗意的人物也不安分地欲突破纸张,呼之欲出。李靖这个主人公的前半生就是个“想入非非”诗意盎然的传奇:李靖年轻时在洛阳城里当流氓,他白天在街上敲诈小贩和妓女,晚上到土耳其浴室里和可疑的知识分子讨论问题,同时他一心一意要证明费尔马定理,从而证明自己是世界上聪明的人。证出来之后被领导上派公差跟踪,又遭到全城的人合谋暗算,终于把他逼得逃出了洛阳城和红拂来到城郊菜园子的土地庙里。在土地庙里他还是精力充沛“想入非非”的要命:“偷了人家的土豆、芋头,还知道把秧子栽回坑里去。人家来刨土豆,一看底下没结土豆,就以为是没长好。如果是偷南瓜,把瓜瓤装回去,再把外皮重新拼起来。人家收南瓜时,看到瓜大空心,就记在种子商的账上,下回再也不买它的种。”他精力极为旺盛,从傍晚到午夜都以各种姿势和红拂做爱,午夜之后就跑出去挖河,同时不知在什么时候用哪颗脑子在园子里挖满了粪坑,上面撒了浮土做陷阱,把捉拿他的公差陷进里面,自己和红拂逃出了洛阳城。从军期间他制作了铁制阴茎挂在腰间,被称为“军神”,成为大唐卫公,被赋以建造长安城的重任。于是他建造了结构极为复杂趣味横生的“风力长安”和“水力长安”,被太宗否决后建立平原上的“人力长安”;他还发明了各种机器……李靖这个历史人物成了王小波笔下的堂吉诃德,用巴赫金的话说,这个人物生活在远离官方的狂欢的“第二种生活”中,他血肉丰满,拥有无穷无尽的智慧与激情。
无论对李靖还是王二,王小波都反复地使用“想入非非”这个词,其中的意味就是这些人物总是无法控制地想要脱离无趣的现实,扑入想象中那诗意飞腾、生气盎然的狂欢世界中。这就不只是语言的诗意,而是一种真诚的诗意的生活,其中充满渴望。王小波曾经说过:“一个人只拥有今生今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④
他以自己对诗意的世界毕生的向往和孜孜不倦的追求,给我们呈现了一种诗意的生活,用这样的眼光来看,痛快淋漓的诗意随着作者的感情渗
透到作品的各个角落,这是为可贵之处。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王小波的文字可以自始至终都饱含深情,充满诗意和机智,而不仅仅在于几句优美有趣的言语。
三、悲凉的狂欢
诗意的生活仍不是《红拂夜奔》的旨归,正如作者所说:“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点可能好梦成真,但也可能不成真就到了梦醒时分。我们需要这些梦,是因为现实世界太无趣。”作品中的人物一直在逃离,逃离到一个能够让生命力创造力自由释放的地方,逃离到一个能够容得下人做梦的地方,但是往往事与愿违。
作品中反复出现两个词:“上面”和“人瑞”,生命力的消失与这两个词相关。首先,“上面”主动提拔“人瑞”。“上面”代表了一种既定的秩序,严肃呆板,与巴赫金的官方、“第一种生活”意思等同。它就是现实社会永无休止的运转机器,需要不断选择新的“人瑞”注入其中,所谓“人瑞”就是符合既定的现实社会秩序的人。源源不断的“人瑞”维持着既定秩序的新陈代谢,同时扼杀、利用和转化着狂欢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李靖发明的开平方的机器和灭火的唧筒等都是源于自己的爱好,可以说他的发明是一种自发的游戏。而被太宗买去之后,开平方机用来攻打敌人,灭火唧筒被命名为“卫公神机筒”用来往造反的老百姓身上浇大粪,这就使个人的游戏变成了一件很要命的事。“上面”悄悄地把游戏利用并转化成了以功利为目的的劳动,李靖不知不觉成了“人瑞”,游戏和人都被异化了,生命力和创造力由此受到了扼杀。王二这个在现实社会中“不求上进”的人杜撰墨子发明了微积分,把它写成论文投寄出去,竟然很快就发表了出来,成为优秀青年工作者,还被破格提拔了副教授,这说明既定的秩序只是需要冠冕堂皇的装饰品来维持其运转,而人为了生存就不得不投身于这架永无休止的机器中,随着它的轨道而转动,而这个轨道就是作假。
其次,人人都在无意识中认同了既定秩序,想成为“人瑞”爬到“上面”。现实世界的秩序给人诸多打击:不合它的秩序,李靖就只好在洛阳城当流氓,不仅受到官方的仇恨,而且成为人民公敌,然而那是他生命力旺盛的时期;现实世界的秩序又给人诸多好处:合了它的秩序,李靖就成了大唐卫公,而那时他就整天装神弄鬼睡大觉。趋利避害的本性使得所有的人都深深地认同这个秩序,同时忘记了自身的主体价值,放弃了诗意而自由的追求,只是一心想抓住机会爬到既定秩序金字塔的上层。王小波把人们不顾一切投身于第一种生活的现实刻画得入木三分:“领导上叫我们当奸细,杀人,盗墓,抹上番茄酱爬上国宴的菜盘,叫干什么都会去干的。所以用不着收买,我们就是奸细、凶手、盗墓贼、菜人等等,只等领导上一声令下了。”现实就是这样咄咄逼人,人们就是这样被既定秩序、被第一种生活完全异化了,大多数人都不会在这个秩序之外进行独立的价值判断,更不要说追求诗意的生活了。而人一旦有在秩序之外的追求,就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就像洛阳城中的李靖。
悲凉之情由此而生。李靖独具风采的诗意生活,在长安建成、在太宗派人暗杀他未遂之后、在他成为
“人瑞”之时,就悄然结束了;他后半生只能靠装傻来保平安。红拂厌倦了既定的生活逃出了杨素府的石墙,逃出了洛阳城,跟随爱人住进了长安,却又陷入了另一个牢笼。她每天上班前都要仔细化妆:“在眼角和嘴角上画上鱼尾纹。她还要戴上扇贝做的乳罩,那种东西的作用是把乳房压扁,假如贝背朝下,还能给人以下坠感,并且在乳罩下方挂上两袋水,戴上假肚子、假臀部。”这夸张的描写揭示了既定秩序对生命、对美的畸形扼杀。她策动卫公再次出逃,但是身手已经不再矫健。卫公死了,连性爱也失去的红拂对这种生活再也无法忍受,就申请死亡,但所有的人都认为红拂是为了沽名钓誉而殉夫;她还必须每天往各种衙门跑,给自己办理殉夫的手续,这一办就是半年,还得经过收福利、绝食、灌肠、化妆等等复杂仪式,后才能站在高台上让众人参观着上吊而死,真是个极度讽刺的过程。红拂站在高台上激动地等待着与盼望已久的死亡会面,这是生命中后一点有趣了吧?“红拂在后的时刻,眼前真的出现了九颗金星。那些星星嗡嗡地飞着,好像一些铜做的大黄蜂,所到之处都留下刺痛。……这样的死亡和一个无性、无智、无趣的人生相比,也不知哪个更可怕。”诗意的语言和如死水般生活的反差,成就了一片悲凉。对生活的绝望和生命力萎缩的痛苦像泛滥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红拂没有死成,她神秘地失踪了,她连生命都没有逃离,还必须这样无性、无智、无趣地活着,正像成为“人瑞”的王二每天照样去系里上班,照样强忍着绝望活在世界上。
王小波说他的故事没有寓意,他只是写了他的生活。“生活能有什么寓意?在它里面能有一些指望就好了。”这个故事分成片段也许有许许多多的寓意,但从整体来看,作者把想象中的狂欢的有趣的和既定的现实的两种生活呈现给我们,让我们看到一个诗意盎然的世界无可挽回地沦为庸俗,生命终走向狂欢后的绝望,给读者排山倒海的悲凉。恰如作者所说:“如果需要寓意,明确说出来就是:根本没有指望。”
王小波的《红拂夜奔》使我们看到了另一种生活,也让我们看到小说的另一种写法。在笑和被笑的尽情狂欢中,在诗意盎然的美好享受中,真理和真相被残酷地揭示出来,一股深深的悲凉之感,从纸面上缓缓升腾,又沉落到读者的内心深处。■
■ ①
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数》,见王小波:《怀疑三部曲》,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版,第328页。
② 巴赫金:《拉伯雷研究》,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4页。 ③
王小波:《红拂夜奔》,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页。 ④
王小波:《万寿寺》,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 270页。 ■ 作
者:张欣杰,厦门大学中文系在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性别文化与文艺批评。
编 辑: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

时间:2016-11-10 20:26点击: 次来源:网络作者:admin评论:- 小 +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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